皇家戰爭

炸死還不太慘,慘的是那些遺孤。一個婦人由倒屋下拖出,她等知道了她四歲嬰孩健在時才嚥的氣,把悲哀托給了由軍隊趕到的丈夫。在同時期,他丟了妻子,也丟了爹娘同兄弟,懷抱著那咧嘴哭的孩子。一個剛結婚三週的新娘,一手抓了隻老鼠,直直在她被炸的家宅旁站了 一天一夜。半瘋癲地對那老鼠說:「你一定是他派來的。他埋在哪兒?呵,你會說話有多好!」她的新郎刨出時,樣子已嚇人了 。她也還是埋了四十八小時才被刨出的。但她丈夫刨出時,已無氣兒了。記得一九四〇年春間肯特郡第一個被炸死的平民,畫報上把他自幼的相片全登出,報紙當大新聞標題。這回空襲方失去了它的浪漫性。東倫敦開始西移,大東樓聽說還逞強開著,中國水手小型辦公室出租公寓也沒移動,但華僑洗衣作可大半結束。至少十一 一個華僑葬身在這陣閃電裡了 。
蟲炸時,還有許多趣事。一個十四歲的女孩在亂磚中埋了四日夜。拆卸隊發現她後,問她痛嗎,仰臥在重樑下的她,還照平時禮數說:「謝謝先生,我很好。」大家把磚石清理出點路子來,才問她要什麼。他們餵了她五杯熱茶,六小時後,橫在她胸上的樑木才移
開了 。她抬上布床後還說,「瞧,我手錶打破了 ,是生日袓母紿的呢!」還有一對夫婦帶子女兩人躲在防空壕裡。一個炸彈剛好正落在壕上,後面的鋼板都已震去。所幸老少安全。
那七歲的兒子是埋在土下五尺深。他父親把他抱上,他揉揉眼說:「爹爹,你開玩笑手太重了 。」他以為是個遊戲呢!還有一座教堂正舉行婚禮,周圍連落了三個吹哨彈。新娘戴完戒指,得由客人扶出教堂。一看,停在教堂門口的汽車不見了 。他們雙雙走回家中去招待客人,汽車是由旁邊磚堆中刨出來的。那天,聽說一個燃燒彈落在皇家戰爭博物館,幾乎把張伯倫與老希合簽的慕尼黑協定燒毀。還有一對老夫婦的屍首掘出後,老太婆手中還握著一封信,日子是一八八一 一年七月某日。是一個教士道歉不能來赴她的婚禮。戰爭使老年人尤其感傷。

天獨厚的民族

用木棍撥開窗上的黑簾,外面是一片淒迷的灰霧,不但沒有了後街依吞路貿協的尖樓,竟連後園的梨樹也依稀只剩條黑影。正在出神時,一聲咪噢,一個鑽動,我們的狸花貓坐在背上了 。她用羞怯的眼瞭了我一下,就把四腿花瓶般抱在一道,對著灰霧出神起來。霧裡刷刷響著交通聲音,悠長的汽笛,短促的汽笛。樓下的印度小姐已開始了她那不換調子的提琴練習。
抱箸煤氣爐讀書到十點。就出門去艦隊街訪畫報大王赫爾頓。赫君是矮胖,說話快,舉動可說率真,也可說粗鹵的中年人。讀他每期在?後尾寫的,使人想他至少是位政治哲學家;但半小時的會見我領略的是位十足江湖氣的事業家。對於他自己提倡的「新時代II工業國有化」,他只抱怨眼前的官僚政治,必致斷送了現有的成績,那是說,還是私有的好。談到英國的武装民眾,他認為英國為地球上得天獨厚的民族,強悍,有教育,而富愛國心,所以認為前途無慮。後來提到他經過港、滬的事,他說:「中國早晚應正式加入我們的戰線。」我說這意思在去年有人提過。他說:「那不成,得等英國自動提議才成。」這使我想到援華會那次聚餐席上新由成都來的一位的演講。她警告英國人說:「英國把中國的友誼看成理所當然的了 ,以為隨時依利害想遺棄就遺棄,反正英國難關度過後,中國友誼還存在。中國也許等不及我們了。」告辭時,剛好警報解除。沿報館街走到才上汽車,赴援華會訪伍德曼女士 。他們在維多利亞街三十四號頂樓的會址,也為碎片毀得不成樣子。女打字員正抱了 一束束宣傳品,在電梯口看到我就說,我們搬了 ,你隨我來。她懷中抱的,正是《重逢》〔丁玲作〕的英譯本。這陝北山洞裡的產物,也捲在西方大戰的渦漩裡,挨希特勒的炸彈,真是不可思議。
援華會除了兩位西班牙籍的助理,沒有負責人。我坐等了好久。這中間,來訪伍德曼女士的有好幾位。有一位年逾六十的人,矮而且近視。告他伍女士不在,他想走,又停住了腳步,說:「滇緬路不是下禮拜重開嗎?我是想備面中國旗,那天掛在我家屋頂上。」我在旁聽得無法不感動了 。我忙由胸上摘下國徽:「先生,您用完交還這裡好了 。」老先生眼裡閃出微笑的光輝,「你天天戴它嗎?」我告他特別是自從德、義、日簽了公司登記協定以後。被誤作日本人,不是什麼光榮或愉快的事。「那你可得冒兩天大險了。」他臨走時再三謝我。清早不是有霧嗎?下午在屋裡抱了煤氣爐唸書時,猛然發覺窗外一片淅歷聲;然而雨也沒擋了大陸飛行客的駕,高射砲對了那一片片灰雲放著,直似在驅逐頭上的灰雲。

西班牙店

四點多,明理兄自銀行歸。他提議冒雨散步。自一九三一 一年在福州蓋高山玩雨,好久沒這樣瘋過了 ,不等他說完,我早把步遊湖區的靴子取出,罩上雨衣,絕不戴帽,就出門挨淋去了。
這是在原住的好處:不論什麼天氣,永是一幅百觀不厭的水彩。雨中的荒原,清新和平如一幽谷。瑪麗王后宴會廳的殘旗,在雨中搖擺。褶紋形的雨浪,一陣壓一陣,緊促地在草原樹叢中穿梭追趕。我們沿了黏滑的土坡,一道木橋那邊,纜起根繩子,上掛紅旗。不知是時間彈還是捉敵機的埋伏。沒有一點害怕,死在這幽美溼瀝瀝的樹林裡,也無可憾了 。走進一叢密林,剛巧是蘋果園,風雨把未熟的蘋果颳得滿地都是;腳下嬌脆響聲,小果實似在不住抗議。怎麼好呢,都只有沙果大小,檢了顆紅臉蛋的嘗,酸澀難嚥,滿身卻放散著沁脾的果香。握兩隻在手裡,當胡桃揉。即刻,我腰屈起了,恍然如進了老年。
出蘋果林,第一眼是草坡下的一個大坑。莫非德國空軍裡真有留英的老學生嗎?不忍得炸城,把彈卸在這荒原上?熱心獵取紀念品的明理兄,趕忙跳下去尋碎片了 。昨天他到銀行,他坐的椅子上就落了 一塊。
「西班牙店」門關得緊緊的,茶沒喝成,可在遠樹前草坪上發見個
灰玩藝。沿籬笆小路爬,走上坡去,空坪傾斜圓闊如露天劇場。中間是一架公開展覽的德國戰鬥機。機身週圍用繩纜起,入口掛個硬紙牌:「入裡圈六便士 ,全部收入集為本區戰鬥機揭款。」但雨顯然把收款人淋跑,七八個愛雨的人,可乘虛而入。我們也混進去,也踩在這匹惡獸的肩膀胸膛上了 。這是德國的單座戰鬥機,身子不大,也就四丈多,但折斷的翅膀下,挺出四個機關槍的黑眼。生命在那駕駛座上變成了加速度。頂上的玻璃打碎,不知是否因為飛行人跳傘。機身四週,都貼了「請勿動手」,但急於獵取「當代古玩」的男女,正用小刀剝這惡獸身上的皮哪由聲音,也辨得出是膠布。這使我整個回到十年前在濱海的一個公司設立小商埠。有天港外飄進一隻大魚,左近幾十哩都來看。它沒有如機翼寬的鰭,但身子的長闊全差不多。那時我第一個爬上了死魚的身軀,用小刀割了塊厚肉;但魚大,臭味也大,還是用小汽船拖送回港外去的。
歸時天快黑了 ,店舗搶著放十多分鐘的光明,於是,窗口陳列的貨品益發炫耀,溼的馬路上,也反射出另一世界。南非的香蕉,緬甸的蜜棗,女人的冬大衣,永遠使我想到「天路歷程」。

午餐音樂會

鄰舍的故事,使我們預防一生的遺憾了 。晚間下樓,大家都帶了自己的寶貝。印度小姐值七十鎊的提琴,帶臭氧殺菌公文的,準備由瓦礫中往外爬。第一晚穿了睡衣睡的。還滾在地板上,可已知足多了 。
水璀日昨夜大風大雨,窗門響動,但夢中似仍聽到高射砲聲音,不知究竟是空中的還是腦中的。清早在地道車裡,乘客們都互相道賀者「舒服的一夜」。《每日快報》用斗大的標題:「一月來奇怪夜晚,倫敦人閃電大睡。」正午趕到國家日式料理藝術館前石柱下等烺光,望著中間聶爾遜的華表出神。交通的疾流由巴力門,由皮克地立,由聖馬丁教堂,由湧入,紅的公共汽車,笨大的運貨車,標了鐵道快運」的馬車,都如旋風般圍了這古老莊嚴的方場轉。
方場中間,數百隻灰鴿蹁躧在那四匹象徵大英帝國的石獅腳下。一個空軍模樣穿制服的,正同一個女人在用米餵鴿子。鴿子棲在她的肩膀,她的臂,甚而頭頂上〔帽上也許還插了枝鳥羽〕,直像把她蓋住了 ,就沒篕住她的歡喜。
國家藝術館向來有所謂「午餐音樂會」。自從空襲加緊,劇場屢次中彈,許多藝術活動,無形停頓;但這音樂會從沒停過,算是亂世的一點文明掙扎。不過通常的飯廳,如今改為公務人員的了 ,我們的便餐〈一杯咖啡,三塊三明治,站立而食〕是在畫廊下吃的,音樂在地窖裡演奏。音樂既是外行,我一字不寫;但演奏的人有兩個是航空機械員,戰前是絃樂隊裡的名手,被徵入伍的。
音樂會散後,烺光還不見,站在藝術館的側門,警報本是有的,料不到一會這方場上空交起手來。許多等汽車的路人,在指劃著天空。我恍惚間似也看到點點螞蟻影子,高射砲的白烟凝結不散,但緊張遠不如上海南市或外灘公園上空的。
這時站在我旁邊的一個中年婦人,問我是從中國來嗎?我說是的,太太,您也到過中國嗎?她說沒有,但她可知道中國人。她旅行澳洲時看到許多中國人。她喜歡中國人多於日本人,因為中國人勤勞,會種菜。在澳洲,中國人種的白菜胡瓜,比別人的都大。中國人好。我想說,太太,中國人還有別的,但那麼說不禮貌,而且這時高射砲愈密,藝術館守門的催我們進去了 。多巧,這婦人又坐在我旁邊。

莫名其妙

走過華鐵盧石像階下的前德大使館門口 ,抬頭一望,窗戶也全是黑洞了 ,怪幽默的。到家,照例每人是一本書。由銀行區回來的,說「房頂巡風人」今天吹錯了哨。去南肯森頓的,屈指數著一共換了多少趟車才走到。房東太太抱怨的,是煤氣微得成燭頭,煮什麼也煮不熟。
晚飯擺上時,照例天空的戲即開了台。緊密的高射砲與盤旋不去的轟炸機,在玩著貓追鼠。一陣陣尖銳的聲響,沿了我們脊梁神經溜坡而下,隨之,辦公家具就得拋下了 。如果人胃真是細長的,今晚我吃的,勢必節為一段段臘腸。
人在無聊時的談話,時常反而有趣,傻得有趣。想家時,常同中國朋友開菜單玩,我還爭執著甜菜一定要青登泥〔一個非吃核桃酪不可!〕有時能爭得鬧起小脾氣玩。
今晚,我無意中托腮在對著壁爐出神。坐在我對面的印度小妲在偷偷學我。大家都笑,我還莫名其妙。等發覺後,我用中國話逗她說,,「跟人學,變狗毛,跟人走,變黃狗。」印度小姐以為是什麼了不得的壞話,紅著臉一定要我給翻出。於是我們又議論起如果下輩子都變狗,誰變什麼狗來。一個說,願變作一個闊寡婦所鍾愛的板凳狗,睡厚毯,吃牛肉,享盡了 一個婦人的溫存。
想到下世,也許是因為死在頭上不息地盤旋罷!在地板上滾睡,這是快第四十五個夜晚了 。朋友們都管我們叫「小國聯」,三個中國
同學形成眾數,東西印度各兩位,還有位匈牙利小姐。我們有難民所的雜,集中營的苦,但比起地道車裡的朋友,還算享受著布爾喬亞的奢華。明理兄把新買的無線電放在枕邊,一下羅馬的歌劇,一下是愛爾蘭「中立口鋒」的新聞。學法律的印度青年,不停地吐著香烟,和他的匈牙利愛人說著恆河的故事。睡在辦公桌底下的印度女孩,在用枕頭同徐君交攻著。
白的烟襯了壁爐火苗騰著,無線電的配奏是房外的砲聲,直到房東太太端來燭台〔備我們半夜緊急時逃出的〕說:「小姐先生們,晚安,並且好運氣。」電燈就捻滅了 。幽淡的燭光,由飯桌上倒放的椅子裡透出,壁爐也吐著嫣紅舌頭。天花板上照出橫豎的椅子腿,有如這時天空的探照燈。說晚安時,印度青年嘟嚷著:這還不如乾脆穴居呢!火碾日倫敦的冬霧,真的提前保衛這古城了嗎?早晨起來,把被氈勒成個大包袱,連同草墊抱到堆房裡。上樓時,覺得很冷。

劫後殘餘

沒有人能忘懷老家!早飯桌上,報紙外,照例還有房東太太的口報:送牛奶的說,東邊著了什麼彈,送麵包的家裡屋頂炸了窟窿。每個英國老太婆都是本永續不完的書,尤其是你忙著出門的時候。
第一件事是打聽得明白今天一 一十四號公共汽車走什麼方向。這些雙層的尖沙嘴紅「巴士」的胞兄弟們,在倫敦直流為游蕩的無主冤魂,穿了偏僻的小巷嗚咽著。這個方場炸了 ,它們繞半哩;那個十字路口插了黃牌它們又得繞個大灣。
有人說,今天花兩個便士可以週遊半個倫敦,至少我坐在一 一十四號巴士上,穿了許多我從沒涉足過的小巷,有時屋頂快和車身齊了肩。街巷的窄隘與龐大車身比襯起來,如英雄上天橋賣辦公椅,如「瑪麗王后輪」航入蘇彝士運河,不倫得可笑,不倫得動人。
戰爭帶給人間的,不止是破壞與死亡,它還能融化固執,啟發變動。去年十月我逛倫敦,我使用的「交通指南」是一九一七年版的。那時出我意外,一 一十三年後的倫敦什麼都還率乎舊章,包括街車的號數。但空中閃電開始後,只是公共汽車牌楣上的路線,逐日用紙糊起,改得一塌糊塗,有如馬虎學生的課卷。
而且車窗外的一切,也逐日在變動。旅館的牆壁割下,洗漱台露了天。魏峨的大百貨公司,剩作一片烤焦了的頹牆,荒涼有如雅典遺跡,或圓明園的殘柱。頹牆下的灰燼,昨天下午也許還是珍珠睡鞋,真絲的褻衣筒襪。救火車擺著鈴遠遠馳來,起重機伸長了頼頸,一嘴嘴叨起劫後殘餘,又低下了頭。
我坐在一個積滿聖賢之書,先王之禮的東方圖書館,用指甲輕彈《芥子園畫傳》、《從古堂款識學》,藍布套上的積年塵土 ,划算排比木板字的年月。翻到《東周列國志》就想到老希八九年來在歐洲玩的把戲,也不外是兩千年前秦家那一套。午飯是在迭更斯咖啡館吃的,望著壁上《皮克維克》的網頁設計插圖出神。
回家時,故意走一段。東方圖書館的地勢,實在難得,斜到了西敏寺,旁邊就是費邊社舉行公開演講的「中央堂」;向右拐,就是王宮大道,向左,巴理門那座鐘樓與西敏寺的並矗著,背後就是泰晤士河。今天我選的是王宮道,為了它十分像我們的西長安街,莊嚴,寬敞,多樹,就缺少那無盡的碧瓦朱甍。

槍林彈雨

她打開黑提包,拿出她的毛織物,隨織著隨看我笑,終於忍不住,又説:「我真一輩子沒看見過那麼大的白菜。」我想回敬她說:「太太,如果這藝術館的地板不是水門汀的,我很可以當面種一棵給您看。」但我沒說,我只傻笑,如一棵大白菜。個旅行家的印象是最靠不住的,我心裡想。九四〇年十月廿九日銀風箏下的倫敦
照倫敦人口的稠密,老希動用高雄租機車的量數,這古城的遭劫,不能算嚴重。十一月六日邱吉爾首相公布的死亡人數,九月共四千五百名,十月三千五百。然而這兩個月裡,大陸上幾乎日夜派遣兇手過來,而且時常一天有十次以上的警報。什麼使倫敦死亡減少的呢?
哪個認真相信是西寺的祈禱!是那埋伏在全城各角落的高射砲手,放銀風箏〔汽球)的,和冒了槍林彈雨在黑暗中吹哨的糾察員,救護救火隊員們。自然,主要是截迎的戰鬥員。
我管叫銀風箏,因為它們不但有風箏嚴,飄逸,而且在秋風中也一樣彈出錚錚響聲。逢運氣,黃昏時也許在什麼空場上,一個徐徐下降。這些巨象偶爾也會如星球般逾出軌跡。九月底,德國電台,即說有數隻英國汽球,被颶風颳到瑞典,毀壞了一 一百五十座轉電所,毀壞了 一座無線電廣播台,害得火車誤了點。在哥呑堡,汽球的鋼絲觸著了該城無軌電車的電流,黑空中畫出一線閃亮。後來又蹈到丹麥某城,落到一列客車上。那一次我才知道銀風箏如離開地上的執線人,能惹那麼大亂子。幸好它不常逃學。
當它規矩時,它保護倫敦不成為華沙。德機永不敢低飛,那是說,他們永無從瞄準。但這不是同放風箏那麼容易。《新聞紀事報》的一個記者說,在空襲傷亡名單中,汽球人佔很可觀的數目,一旦風箏斷了線,他們得摸黑去找,不然那結果不堪想像。
高射砲手也是無名英雄的前列。 最初,德國也丟過數次傳單。但這些傳單發生的作用卻正相反:它們變成了募救國捐的網站設計工具。八月六號德機在東北部丟下希特勒勸降演詞的全文,紅十字會把它們集起,賣一便士或兩便士 一張,不數分鐘湊了十多鎊。在威爾士某地,行巿每張貴到五先令。後來買者太多,幽默的英國人發起了「一便士看一眼」,這下集資更多。

倫敦的靈魂

一個人花兩便士買了 一張,竟募夠買一百五十枝烟捲的數目,烟送了軍隊。到十月一 一十四,當局開始警告傳單收藏者,說敵機近出一詭計,用小汽球繋傳單一束投下,傳單內藏炸彈一顆,拾者勢必遭狭。我在英國第一次遇高雄重機出租還是六月七號,那時住在劍橋義大利人的家裡,距開戰已八個月。那是我第一次欣賞劍橋的午夜,明暗的星光,劍河的流聲,雞的叫,火車的爬,花草的香,人在籬笆下的啾啾。個個抱了「未完成的傑作」的原稿,或什麼紀念品。木乃伊般站在地窖裡談拖鞋,談約翰孫博士 。次早房東先生〔義文學講師〕築起防空壕來。每堆起沙袋若干,必跳上土堆,然後,突然躍下,用自己比成炸彈,試驗洞口的安全。
但真正的空襲始自八月下旬,我由威爾士草原趕回倫敦後。德機丟彈的種類並不太多,不外立刻爆炸與慢性爆炸兩種。立刻爆炸的,有尖聲嚎叫的,細聲打哨的,起火的,數種。對付時間彈的是那英勇的「敢死隊」。他們的功績自聖保羅教堂那一著才彰顯,實際這些英雄們成天憑了機智、勇敢與死亡開玩笑。今早我去荒原散步,湖旁草坡的樹上用繩纜起了 ,黃牌子上在警告遊人「內有未炸之彈」,然而四五個小夥子正站在彈穴裡,一鍬鍬地往外揚土 。我們互招了下手。聖保羅那一彈,震驚了大西洋兩岸。這圓拱式的建築擁有美國人們的寵愛。說它是倫敦的靈魂。那天時間彈丟了 一大片,記者不是走了個圈子嗎?聖保羅門前再不羅鴿了。 一道繩子後,是個可怪的大坑。「未炸的」比什麼都陰險。但三天後,是九月十七,德威思中尉親自駕車,把它運到草沼,炸了個百呎深的大坑。從此,「敢死隊」在倫敦成為人所共知的赫赫英雄,竟致有人在貨車後寫上那三個字來冒充,吃了 一場官司!德威思中尉榮獲了獎章,聖保羅教堂為他們念了回談口 ,並允戰後為他們立座石碑,和威靈呑,聶爾遜的靈寢並肩。一個受惠的電影院無以報,報之以「永遠免票入座券」數張。
時間彈擾亂秩序的室內設計作用大於實際的危害,更頭痛的是現丟現炸的像伙。究竟丟了幾千幾百噸,沒人敢確信,但說德國曾有過一分吝嗇,是扯謊。但人的傷亡數目以外,建築呢,邱首相說以眼前這比例,毀滅半個倫敦還需十年功夫。軍火工業呢,軍需部長莫理遜說,損失僅百分之一的四分之一。但市民遭遇的慘痛,卻無法估計了 。這方面,最悽慘莫如東倫敦。
愈是工業國家,這愈是定命的:窮人是戰爭的祭羊,因為他們的住處不近鐵道,便靠碼頭貨棧,要不就是工廠。東倫敦便是這樣個地方。平時擠窄骯髒,戰時遭狭。這一帶除了英國工人家庭外,還是窮猶太及中國水手工人麕集的地方。

素食主義者

「法式牛肉馬鈴薯泥?」「英式牧羊人派?」「墨西哥式辣肉醬?」在我聽來就菜。
旗魚呢?我還算喜歡,但是我的海鮮供應商出外用餐時從不點旗魚,他看過太多魚肉上佈滿那種三呎長的寄生蟲。你要是見到幾條這樣的蟲寶寶,而我都見過,那你短期之內可不會想大咬旗魚了。
巴里島條紋魚?時尚,昂貴,大有可能是冷凍貨。前此不久,我去逛市場,發覺這件事時,自己都覺得意外,這東西運來時顯然絕大多數都是連骨帶肉、凍得硬邦邦的。其實,我前面就說過,整個富頓街市場的景象並不很今人振奮。八月天,魚貨沒加冰塊保冷,就裝在板條箱裡露天擺著,滲著血水。早先沒賣掉的貨色稍後會廉價出售,早上七點,原本坐在當地酒吧等候市場打烊的韓國人和華人買主一擁而上,向工作超時的魚販以最低價買光剩下的貨色。最後一到來的,是買貓食的人。當你見到「折價壽司」牌子時,請想想以上種種吧。
「留著做全熟」星烹飪界歷久彌新的傳統:肉和魚都要花錢。在理想狀態下,每一份切過、處理過的食物都應該賣到成本三倍甚或四倍的價錢,以便主廚達成他的「食物成本百分比」。那麼,當主廚發現有一塊又硬又老、靠尾端的沙朗牛肉,三番兩次被推到一堆肉的後頭去的時候,他會怎麼做呢?他可以扔了了事,但是一整塊肉平白丟掉,就表示每磅沙朗的成本有了三倍損失。他可以拿回家煮給家人吃,這跟扔掉沒什麼兩樣。不然,他可以「留著做全熟」,把它賣給某個土包子,此人偏好食用燒製得沒有味道、又老又韌有如焦炭的魚或肉,根本分不清自己在吃的是食物還是零碎雜物。自負的工廚平時最討厭這類團體制服顧客,瞧不起其人摧毀他精美的菜餚。不過,這一回可不同,這個愚蠢的混帳正在為得到食用主廚垃圾的特權而大掏腰包!這等好事,有誰不愛?
吃奶蛋素的茹素者以及從其中分裂出來、作風直真主黨的嚴格素食主義者,對任何活該挨咀咒的主廚來說,都始終跟眼中釘一樣討厭。在我看來,沒有小牛高湯、豬油、香腸、內臟下水、小牛濃汁或甚至臭乳酪的生活,根本不值得活著。素食者與人類心靈中一切優良、像樣的事物為敵,公然侮辱我所贊同的一切:對食物的純粹享受。這些積水的人想像人的身體是神殿,不可被動物蛋白質玷污。他們堅稱,素食較健康,可是我所共事過每一位吃素的侍者,只要聽到流言說感冒在流行就一定病倒。哦,如果有人點一道「素菜」,我還是會做,我會翻箱倒櫃找點東西來餵他們。十四美元一客的幾片烤茄子節瓜,當符合我的食物成本。不過,讓我告訴你一個會議桌故事。

零碎食材

你的雞蛋上的那玩意很有可能好幾個小時前便做好擱著。同樣叫人不安的是,用來調製醬汁的牛油可能是融it的桌上牛油,經加熱使清澄後過濾掉所有的麵包屑和菸蒂而做成。要知道,牛油可不便宜。荷蘭式牛油蛋黃醋汁簡直是生it
危機的培養皿哪。還有,那加拿大燻肉又在冷藏間裡放了多久?別忘了,早午餐一週只供應一次  僅限週末。這裡的行話是「早午餐菜單」,翻譯是什麼呢?「放了很久的零碎食材,以及十二美元吃二個雞蛋,附送一杯血腥瑪麗」。有關早午餐,還有一點要交待,廚師討厭Business center早午餐。明智的主廚會派最優秀的二廚在星期五、六晚上當,卻不大情願給同樣一批廚師排星期天一大早的班,特別是因為這些廚師星期六收工後八成外出喝酒到凌晨,喝到爛醉如泥。更糟的是,對認真的二廚來說,烹煮早午餐很今人洩氣為星期天早午餐的客人做荷包蛋加培根或班尼迪克蛋,沒有什麼別的能比這更令胸懷壯志的未來大廚覺得自己活像軍中的伙夫或簡餐店的廚師了。早午餐要麼是用來懲罰二線廚師,要不就是從洗碗工晉升為廚師的農家子弟學點本領的好機會。大多數主廚週口不上班,所以廚房沒受多少監督,在點西班牙式海鮮烘蛋時,請先考慮這一點吧。
我會在餐廳吃麵包,就算我知道這些麵包說不定是從別人桌上回收再利用的,也照吃不誤,再利用麵包是業界通行的作法。我看過晚近一室內設計新聞報導,有隱藏式攝影機什麼的,新聞主播看了表示「震驚」震驚於沒動的麵包被送回廚房後,又被直接傳到外場。屁話啦!我確信有些餐廳明確指示他的孟加拉收盤員丟棄所有未動過的麵包,數量的t餐廳用量的一半,或許有些地方真的這麼做。可是收盤員一起來,又要清桌面的麵包屑、倒菸灰缸、替客人的杯子加水、做濃縮咖啡或卡布奇諾,又要趕著將髒碗盤交給洗碗工,這時他若看見一籃滿滿沒動過的麵包,十之八九就會用了。這便是人生的真相。我不會為此掛慮,你也不必感到驚訝。好吧,也許偶爾會有某患肺結核的鄉巴佬朝著那籃麵包的大致方向咳嗽,散佈飛沫,再不然就是某位剛從西非洲濕地健行歸來的遊客打了噴噎,你也許會為這樣的可能性感到不安。不過,你或許也該避免搭乘飛機或地鐵,這兩也是易於在空氣中傳播疾病的環境。麵包,就吃吧。
我不會在洗手間很髒的泰國餐廳用餐,這要求並不難,洗手間是隨你看的。如果這家餐廳懶得更換小便斗裡的除臭丸或保持馬桶與地面的清潔,那麼請想像一下他的冷藏設備和工作空間會是什麼樣子。洗手間對來說是不難清潔的,廚房則不容易。其實,如果你看到主廚坐在吧檯前,滿面鬍渣,繫著髒兮兮的圍裙,一隻手指正在挖鼻?你猜也猜得出來,他置身於緊閉的門後替你調理食物時,也好不到哪兒去。你的侍者看來像剛在橋底下睡了一覺醒來?如果管理階層任憑他帶著那副德性在外場閒晃的話,天知道他fi是怎麼折騰你的蝦仁的喲!